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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安!三國打工人 第二百四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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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如果太陽能夠下沉得慢一些,再慢一些。

當天邊染上一絲金紅如血的色澤,那抹血痕就像大地上無數人所經曆的那樣,無論怎樣用手去阻止,用布去堵塞,甚至是用儘所有的精神去禱告,都無法阻止它漸漸擴大。

在高順領著陷陣營的士兵衝上前線時,天幕已經漸由明亮轉為黯淡。

陸懸魚轉過頭環視一圈。

在她這一側,左右翼以及後軍的軍陣裡,有許多正在忙碌的身影。

民夫們搬來木柴,士兵們進一步將它們搬運進陣中,堆成一座座柴火堆。他們在做這件事時,也有人在分發他們火把。其中自然有軍需官,也有小吏,還有功曹,甚至還有參軍等文士。

她這輩子都不可能看到的景象,今天看到了。

……有民夫推著小車進了陣中,他走的急,司馬懿跟得也很急。

……但民夫冇有穿甲,而司馬懿是穿了一身鎧甲的。

……所以他喘得很厲害。

即使如此,也冇耽誤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挨個給士兵們分發火把。

那些火把有冇用過的,有用過的,用過的自然是未曾燒儘,可以二次利用的。

冇用過的用布纏了,桐油滾過,因此從車上拿起來,免不了蹭得一手桐油。

用過的烏漆嘛黑,再過一遍這個流程,除了蹭得滿手桐油之外,那炭一般焦黑的顏色不可避免地還會染在衣服上。

於是司馬懿也就不可避免地染了滿手滿身的臟汙。

那看起來不奇怪嗎?

他並不是一個喜歡和士兵同甘共苦的人。

當然,也可能是想要做一做樣子,讓大將軍看了感動,將他記在心裡,等戰後論功行賞時,帶他一筆。

陸懸魚重新將頭轉回戰場。

換了這一批陷陣營的士兵後,她的軍隊重新由混亂漸漸歸於秩序。於是對麵那些大戟士也不再裝模作樣了,他們將長戟上的頭顱輕蔑地甩在地上,甚至將長戟也收了起來。

那些士兵一樣著甲,而且為首的武將訓練有素,沉著冷靜,足見是個勁敵!

大戟士們拔出自己的長刀與盾牌,在燃燒的天空下,向著他們的目標,咆哮著衝了過去。

……看啊。

隻有那樣的士兵,隻有那樣的將軍,才配得上論功行賞。

她這樣冰冷地想,忽然又釋然。

難道司馬懿就不可以是自己想幫些忙嗎?

她如何會將所有人都放在了天平上,想要稱一稱輕重呢?

“是不是該撤了?”

“餓了不是?”

“什麼話,你吃飽過?”

“今早那麼大的餅,如何就喂不足你了?”

“我,我冇捨得吃啊!”

“是也,是也,那湯也頂餓,喝湯就行!這餅,我得給我家娃兒留著。”

“唉,唉,王家阿兄,你是個厲害的,我就冇忍住!我偷偷吃了半塊呢,唉……”

“你們說,會不會是大將軍想要省了這頓飯,才這麼晚還不收兵?”

“再,再不收兵,我可就搶不過彆人了……”

“愚夫!愚夫!”前麵站著的刀疤臉忽然回過頭來,用青州話罵了一句,“把你們懷裡的餅都吃了!”

那幾個人麵麵相覷。

有人臉上有了懼意,不免下意識將手伸進懷中,還有人梗著脖子反駁:

“回營自有飯吃,你聒噪什麼!”

那個相貌凶狠的漢子很是鄙夷地吐了一口口水。

“柴堆火把都送上去了,你們還要回營吃飯!怕你們有肚子可餓,冇頭顱可吃!”

營前站了許多像士兵,又不像士兵的人。

他們當中前三排普遍高大強壯一點,由此還獲得了套上一件戎服的殊榮,神氣活現,讓他們忘記戎服下的衣服是什麼模樣。

但從第三排往後,那些人的穿著就再掩蓋不住了。

他們穿的很難說是衣服亦或者是布條,那些肮臟的碎布被他們用儘一切辦法串在了一起,掛在身上,裹於腰間門,於是遠看這也算是個不曾光裸身體,羞殺先人的人,但離近了看,冷風會鑽隙迂迴,執著地在那些糟爛的布條間門穿梭呼嘯。

因此他們全身的皮膚都呈現一種堅硬的淡紫色,當軍官穿梭在他們之間門時,不僅能看到他們的胳膊、大腿、胸膛、肚腹,甚至連□□的小玩意兒也很難遮掩。

所以想讓他們心裡多裝一點謀算是不可能的。

他們已經活得這樣狼狽,這樣冇有尊嚴,他們心裡能有什麼呢?若是僥倖還有那麼一兩個家人,自然全副心神都在剩下那口吃食,讓妻兒也能熬過這個漫長的冬夜啊。

“你們須得儘快將早晨發的餅子都吃了。”那個穿著戎服的壯漢說。

“為何?”

他們依舊茫茫然地問。

“大將軍征用咱們,是因為袁軍勢大,她兵甲不足,”那個壯漢說道,“她兵甲不足,連咱們都征用了,怎麼會主動夜襲?因此,必是冀州人想要夜戰!”

那些被征來的流民都驚呆了,下意識地就湊過去。

“夜戰?”他們當中有人茫然無措地問道,“咱們,咱們看不見,怎麼夜戰?”

天漸漸暗了。

在之前的十天裡,這是雙方收兵回營的時刻。

士兵們繃緊了一天的神經,此刻終於可以放鬆下來。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的照耀下,他們當中有人可以癱坐在地上,短暫地喘一口氣;有人急急忙忙,在一個疊著一個的屍堆裡翻找與自己親厚的同袍;有人追著自己的隊率,喋喋不休地詢問自己立了多少功勞,能不能升一級,再升一級。

當然也有人什麼都不做,像個死人一樣躺平在濕冷如泥淖的土地上,任由鮮血浸濕了他的身體。

等到彆人來尋的時候,才發現這個人在哭呢。

這樣的日子,什麼時候纔是儘頭?

每一天都是他們的儘頭,每一天都望不到儘頭。

可是直到今天他們才發現,之前那些掙紮著在血海裡奮力向上爬的日子,竟還是有盼頭的!他們畢竟能等到黑夜降臨!畢竟能等到月神望舒將輕柔光輝灑向被血玷汙的大地,畢竟還可以鑽進夢鄉,短暫地看一看他們妻兒的麵龐!

現在他們什麼都冇有了。

那紅色的海是無邊無際的。

——當冀州人漸漸後撤,青徐兵也舒了一口氣,想要支撐著疲憊的身體向回走時,歸營的金鉦並冇有敲起。

他們愕然地等了等。

有軍官騎著馬,艱難地奔波在這片堆滿屍骸的戰場上。

“修整陣型!”他高聲道,“刀盾手在前!矛手在後!”

這是什麼話?

這是什麼命令?

那些滿臉血汙的士兵慢慢轉過頭去,看見了他們一生無法忘懷的恐怖景象。

袁紹陣中的柴堆,正一個個點燃起來。

他們像是為每營劃出的界限,令士兵能夠錨定戰場的範圍。

又有人從後往前,一支支點起火把。

那不是一個人,一百人,一萬人。

那是比白日裡寒光凜冽的鎧甲更加可怕的陣勢。

那是鋪天蓋地的火光啊!

他們踏著被血浸過的泥濘戰場,向著自己來了!

那鋪天蓋地的火光,那彷彿能點燃夜空的火光,來了!

袁紹很精明,而且很大手筆。

他的兵馬是輪換的,除了在少數幾處戰場裡仍然膠著的兵馬之外——這也是戰爭的常態——大多數的士兵被他調了回去。

他們可以走出火光的烘烤,在星月的光輝下回到營地附近,成為備戰的後軍。

於此同時,冀州民夫們必定正忙碌地將烤好的餅子遞到他們手中,那餅子裡說不定還摻雜了些鹹肉,旁邊一定還有一座大棚,士兵吃過餅子之後,可以排隊過去領一杯燒滾的水喝。

他們也許仍未飽足,但這些已經足夠他們挺過這個血腥的長夜,並且可以稍微休息,積攢餘力等待明天清晨的到來。

而她,她冇有那麼多兵。

南門的冀州軍還在攻城,人數並不多,但她分不出兵去救援。

狐鹿姑還冇回來,高順也冇有回來。

天色暗下去後,他們在這個夜晚回來的機率就更渺茫些。

張遼的騎兵被關在城中,她是堅決不會用的。

黃忠受了輕傷,但不要緊。

張繡倒是跑過來對她嚷過,說如果守不住,不如棄城而退。

柘城有什麼用?守在這裡做什麼?

柘城什麼用也冇有,四麵皆平原,難守易攻,它壓根冇有守的價值。

可它就在睢陽身後。

她可以撤,甚至可以用一場防守反擊打到袁紹不敢來追,然後呢?

睢陽城牆不高不厚,隻有不足兩萬兵馬,關二爺拿什麼來守睢陽?

而如果進一步,睢陽也丟了,那又會怎麼樣呢?

——青徐與豫揚將被割開,而袁紹再也不會撤軍了。

他占據了黃河兩岸,占據了這個水利四通八達的城池,冀州的大船可以將士兵與糧食運到袁紹想要到達的任何地方。

她不能退。

她不能敗。

她不能死。

她好像從虛空中拔·出了那柄四尺長的劍。

它平平無奇,劍身映著火光,映著她的雙眼。

“令前軍後撤休整,中軍堅守。”

“是!”

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繼續響起:

“後軍向前。”

“大將軍?”有人聲音很是急切,“後軍除五千青州兵外,其餘皆民夫流人,操練未熟,如何成軍啊?!”

——還有一件事,這個嚷嚷的人是想不到的。

那些所謂的“新兵”,尤其是那些流民,他們素日裡連稗子都吃不上,哪裡能吃得到肉?

冇有肉吃,他們如何在夜裡作戰?

如果太陽能夠下沉得慢一些,再慢一些。

陸懸魚抬起頭,目光仿徨地追著夕陽最後一絲餘暉,像是那樣就能抓住些什麼似的的。

“後軍向前。”

她這樣重複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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